十年兽医路：一半犬猫情，一半山君梦

从宠物医院的诊疗台，到自然保护区的办公楼，我走过了十年兽医生涯。前五年听着犬吠猫叫，浸着城市间深夜急诊的灯光；后五年伴着鸟叫蛙鸣，守着林场里野化繁育基地的斗转星移。脖子上的挂件从听诊器换成了望远镜，可刻在骨子里“救死扶伤”的执念，却从未曾改变。

2021年，我从某省会连锁宠物医院辞职，回县城开了一家属于自己的宠物医院。诊室不大，却装满治愈的欢喜——看腹泻的柯基重新摇着尾巴讨零食，听痊愈的布偶在诊台上满足的呼噜声，铲屎官们的道谢和动物们的亲昵，是日子里最暖的底色。可当后面看到一则招聘启事，“华南虎野化繁育项目”这几个字映入眼帘，毕业于野生动物专业的我心头一紧，早已深埋心底的执念突然又开始冒头。深思熟虑后，我最终放弃了亲手经营的宠物医院，告别了城里的便捷生活，一头扎进了深山里。虽然身边的人都觉得这是个好选择——事业单位工作稳定，还能做野生动物本专业相关的事，是一份体面又有前景的好差事。只有我自己知道，吸引我的从来不是“稳定”二字，而是作为一名兽医，能参与拯救濒危物种的价值感。

来之前，我无数次以宠物医生的视角幻想过工作场景：戴着无菌手套，给刚出生的小老虎喂奶，就像护理早产的幼犬幼猫那般小心；搜集兽舍内虎的粪便样本，再拿到实验室镜检，认真排查每一种可能的肠道寄生虫，从菌群活力判断它们的肠道健康状况；甚至会站在野化训练场的观测点，看着老虎们扑杀活食，一步步找回山林之王的野性本能。由于政策、种源等多方面原因，华南虎还不能如期而至。为了更好的迎接华南虎的到来，我开始韬光养晦，努力学习各种华南虎行为、饲养或疾病相关知识，查阅海量资料，编写饲养管理规范。不经意间，四年时光转瞬即逝。

上周我被委派到提供虎源的动物园参加华南虎采血任务，为华南虎做DNA测序、完成身份认证，为它们后续转运至我们保护区野化繁育基地铺路。我身为兽医需要去参与学习，为后面我们自己独立操作打基础。学习过程中，无意间瞥到麻醉操作员打开的药箱，一红一蓝两个药瓶并排躺在里面，阳光透过玻璃瓶，折射出熟悉的光泽。那一刻，我心里猛地一热，像在异乡街头撞见了久违的故人。因为这两种药也是我在宠物医院里给犬猫做麻醉的老搭档。从前无数次给贪吃的金毛、娇气的布偶配药注射的画面瞬间涌上来。那一瞬间的归属感，来得猝不及防。

我看着麻醉操作员有条不紊地配药、注射，看着团队守在笼舍外监测老虎的状态，直到老虎呼吸平稳、反应迟钝，再上前完成采血操作。芯片扫描仪上的编号清晰跳动，和档案上的信息一一对应，那是华南虎重返故土的“身份凭证”。 一时间，我兴奋不已，仿佛已经看到山君矫健的身影穿梭在林间，听到那声震撼华中的虎啸穿透山谷。而这次采血的DNA测序结果，将是它们落户山林的通行证，等了四年的老虎基地，终于要迎来真正的主人。

闲暇之余，我也常常回想起在宠物医院搬砖的日子：值班到大半夜，处理完诊室最后一个病例，夜班几个同事就凑伙点一份烤鱼，搬着待客区的小藤椅，坐在医院门口，就着路灯边吃边聊；为了精进麻醉技术，利用每月仅有的几天休息去外地参加培训，回来后做PPT讲给其他同事；执兽考试前，把小助理们召集起来，给他们讲解考点；遇到模棱两可的化验结果时，我们几个医生围在化验室分析讨论，甚至面红耳赤；最难忘的是下班回家睡着了，大半夜被同事电话惊醒喊我回去手术，顶着满天繁星就往医院狂奔；在手术台前一站就是几个小时，直到晨光微亮，看着麻醉中醒来的小生命，才松一口气。

如今偶尔刷朋友圈，还能看到从前的同行们晒出的夜诊照片——有的是打码的肿瘤切除物，有的是前台的灯火通明，还有的是一碗没有吃完的酸辣粉，配文里写着“又是通宵接诊的一夜”。我总会默默怀念那段时光，那些疲惫与欢喜，是我曾日夜相伴的时光。如今，我有了新的坚守，过去值得怀念，未来更要勇往直前。

山风穿过窗户的时候，我好像听见了四年里一直期待的声音，那是属于这片山林的、雄浑的虎啸。期待终有一日，虎啸震山林，山君归故土，而我有幸以兽医之名见证这场跨越山海的归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