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还不如母亲养的一只猫

母亲的年纪已经打了，一生和土地为伍。07年冬天下大雪的时候，比母亲大八岁的父亲走了。母亲一开始是跟儿孙生活在乡下的，可随着生活条件越来越好了，尤其“四世同堂”后，儿孙都在城里买了房子，就留下母亲一个人在在乡下风蚀残年孤独寂寞，唯一陪伴她的也只有她养的几只猫。

在食不果腹的匮乏时期，少得可怜的五谷填不饱肚子。可多得数不清的老鼠常常与人抢食。家里的布袋、柜子装的一点五谷，人们节俭度“荒年”。可那些可恶的老鼠趁人不备总是偷偷抢食。不是把布袋咬得一包渣，就是把柜子咬得稀巴烂，让人防不胜防。这些挨千刀的老鼠还将地里未成熟的玉米、麦穗糟蹋的满地狼藉，让人惨不忍睹。

从未成熟直至到成熟不停地糟蹋，甚至有时将大片农作物糟蹋得片甲不留。老鼠躲在暗处时时出来作害，让人黯然神伤。上世纪匮乏时期除“四害”老鼠便被列为首害。当时以生产队为单位，掀起了全民灭鼠行动，这下家养的猫也遭到灭顶之灾。

农田里，家里到处投放灭鼠药，那时猫和人在荒年经历一样的饥饿煎熬，见到药死的老鼠饥不择食，囫囵吞枣吃进肚也就一命呜呼！我家饲养的几只猫刚起“路路”开始捉老鼠就被误食药死的老鼠死了，为此一家人痛惜不已。猫死了父亲把它装在袋子里架在树顶上，当地的风俗是只有这样“安葬”，猫来世才能投胎转世。

从我记事起，母亲当年养猫的情结就是从那时起。因为曾经养了三、四只猫都是刚起路路开始捉老鼠，却因误食药死的老鼠死了。猫是有灵性的动作，就像人们养的宠物，它不只是替人捕捉糟蹋五谷的老鼠，时常也会和饲养它的主人逗耍卖萌。

早先物质贫乏年代，一次我放学回家看见正欢实捉老鼠的猫误食药死的老鼠死了，我气得悲痛欲绝。父亲听爷爷说，家里要想养住猫，脚踩漆木门槛，门框要红椿木（香椿树），头顶旺椿中檩，才具备养猫的旺气。可父亲如些经过一番“劳民伤财”的房屋改造，事后猫误食药死的老鼠照死不误。

唉！贫困时期老鼠与人抢食，为保护猫不误食药死的老鼠，人们可谓殚精竭虑，但还是未能保护住猫。

假如饥饿时期母亲养猫的情结是预防老鼠糟蹋五谷，现在人们的生活一天天向好，不愁吃了，不但细米精粉高蛋白人们吃腻了，连弃之泔水桶白花花的肉食老鼠也不瞅一眼。你说怪不怪，昔日与人抢食的老鼠生活好了之后，竟也不见这些哈怂的踪影了。猫跟人们享受大鱼大肉口腹之美，走起路来吊着一幅大肚腩，也不再是懒腰拉多长。也不知“一朝曾遭君子哄，至今不信卖糖人”的缘故还是咋的？

猫偶日见了老鼠这个活物，也不瞥一眼，彼此相安无事，和睦相处，看来这世道变得令人无法相信。人们吃剩下的食物老鼠都美餐不完，猫跟着人们享受美食的同时，老鼠也逐渐让猫失去了诱惑。现在乡下人大都涌向城市生活，昔日烟火旺盛的农家小院大都一幅“铁将军”把门，没了人气。

一群群猫、狗眼睁睁看着主人搬进城市的高楼大厦，丢下它们在乡村成了风餐露宿的“无主游民”。每每走进祖辈赖以生息的乡下，这些富有灵性的猫娃狗崽，它们空洞的眼神似乎在言说不尽的凄凉，让人不由得心生怜悯。

但是母亲杖朝之年身体尚好，可跟随儿孙在城市的高楼大厦里生活，一层楼里邻居高搭墙，整天防盗门一关，彼此不相往来。甚至住了多年彼此都不知对方姓甚名谁？老母面对高矗的楼房只有隔窗望风的落寂，日久郁闷，也就回到了故土老宅，与这些失去了主人的流浪猫、狗守护老家的烟火。

寂寞的乡下，寂寞的夜晚，一声声撕心裂肺般的猫叫春阴森恐惧。因猫不逮老鼠了，猫也就没了自身价值。主人去了城市也将他们弃之乡下让其自生自灭。可猫也要繁殖生息，撕心裂肺的叫春就象怀春的少女心如爪挖。据说猫到怀春期遇不到异性交配就会性命难保，那一声声撕心裂肺的嘶叫就是在向异性发出的求爱信号。

那只喂了八、九年的黑褐色老猫虽已老态龙钟，但“猪四（个月）猫三狗娃一担担”（意即猪四个月、猫三个月、狗一个月就要下崽），由于老母精心饲养，一日三餐均匀喂养，一年下几窝子猫娃，没人要只有跟着老猫都养着。母亲早晨起床稍微迟一点做饭，老猫小猫跟在身后前呼后拥吵着闹着要吃，母亲饭做熟没给自已乘，倒先要给猫往碗里先舀。

日子长了，母亲坐在房阶戴着老花镜做针线，老猫就卧在母亲身旁呼呼入睡，那酣睡的鼾声如雷贯耳，母亲常给我们讲那是猫在“念经”。没瞌睡的小猫卧在母亲身旁，见母亲穿针引线不时也作祟使坏，常常用它灵巧的爪子去逮母亲的针线，把母亲的针线搅作一团，气得母亲一跺脚它们飞快跑了，卧在母亲够不着的地方干瞪厮眼。

母亲腿脚不灵便，对它们奈何不得，一顿数说训斥，它们又乖乖安分地卧在母亲身边不再使坏。有时母亲与猫说话交流，默契得如同老友叙旧。一次母亲补袜子，袜子掉在屋檐下，母亲坐在草垫上起不来，小猫迅速蹦下去，将袜子叼给母亲，母亲感激在给小猫梳理脊背毛发时，产生的静电咯哩叭拉作响，小猫受到主人最大的奖赏，越发变得可爱至极。母亲去菜园劳作老猫小猫形影不离。这在空巢的村子，我母亲养的猫不知让那些流浪猫要眼气（羡慕）死。

村子虽然平时没了人气，一旦谁家有个红白喜事，城市住房狭小，都会撵到老家置办酒席，招待慰劳亲朋好友。也许城市聒噪年节回潮在乡下老家过年倒成了一种时尚。久违的烟通冒出缕缕吹烟，一下子让冷清的村子又恢复了元气。

有时村里老人逝世或谁家儿子结婚、女儿出嫁，儿孙在外鞭长莫及撵不回去行情，母亲就去行情。席上吃剩的鸡鱼母亲都要每每拾掇一大塑料袋，拿回去喂她的老猫小猫。母亲还没走到家门口，嘴馋的老猫小猫闻不得腥，早早就跑到半道上去迎接母亲给它们拿的好吃货。

母亲养猫有绝活，一只小猫只要一至三个月里，就是爬席桌上剩下的鸡鱼给它们饱餐三次，一只小猫就膘肥体壮，就长成一只成年猫了。母亲喂的猫个个精神，人见人爱。

有时母亲想多做会活，但饭稍晚点，老猫小猫哭闹一片，母亲正赶做的活放不下手，就会把平时间儿孙给她买的零食，拿出来给它们“搭间”（让这些“饿狼”先吃点垫垫），“好吃点”、“特仑苏”等吃货母亲舍不得吃喝，都叫老猫小猫吃了喝了。

一次我从城里回老家探望母亲，见母亲把前天爬席给猫拿的剩鸡剩魚放在猫碗里，可当时三只小猫出去逛去了，老猫守在美味佳肴跟前就是不动嘴，声声呼唤小猫。当三只小猫听到老猫的呼唤，鱼贯而入跑到老猫跟前，一见满碗鸡鱼肉狼吞虎咽吃得精光，老猫守卧在跟前始终没吃一口。真可谓:老猫呼唤小猫归，老猫赢瘦小猫肥。

看到老猫护犊此情此景令我潸然泪下，真是:树欲静而风不止，子欲养而亲不待。杖朝的老母风蚀残年却独居空寂的乡下与它饲养的猫为伴，我枉为人子却不在老母身边，一心赴在外边打拼……

现在已经是凌晨二、三点了，此时母亲正均匀的打着鼾声，然而我却我毫无睡意，翻来复去都在思考是否要留在母亲身边陪伴她颐养天年。否则，良心谴责我还不如母亲养的一只猫。